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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瘟疫蔓延时

情欲游戏与痴呆宿命之博命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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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民国推理悬疑小说《盛宴》、《塔罗女神探》系列。约稿邮箱:andiyaorao999@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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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海上花  

2007-05-15 11:30:3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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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便想变个法儿写写《海上花》这部电影,每每听“小凤直播室”,我便反复纠结自己的选择,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支曲子,倒底选哪样才能被称为“最”?后来打定主意,书嘛铁定是《红楼梦》,电影当挑《海上花》。张爱玲在《红楼梦魇》的自序里提到过一笔,讲《红楼梦》那样写尽女子风华的作品,只得一百多年后的《海上花列传》有相似。然单单这一个相似,就能生出无穷的精妙来,所幸侯孝贤的《海上花》做到了,而且是狠狠地,极致地做到。

    先从人物说起,书中长三书寓的几位清倌人算是各具特色,虽身处烟花地,每日只是接客出局,那脾气习性却丝毫不输于大观园里的小姐丫头们。

    头一个拿黄翠凤来讲,算得上是真正采了三姑娘贾探春的气,精明泼辣,心心念念想着自己赎出自由身来。她会做生意,城府又深,老鸨出去轧姘头背的债也均是她帮着还的,因此自然高了众人一头。无奈就这么样尊贵了,翠凤依旧是不服的,她依旧讲黄二娘如何打骂她,受了委屈无处哭诉。这边厢为了尽早脱了黄二娘的掌控,私下调教褚金花,要她别接低等客,以死(吞鸦片)相胁来抬高身价,也好日后接她的班撑脸面。无奈金花不但捱不了老鸨的打而去接客,还免费出恩客的局,气得翠凤将她大骂一通赶了出去。翠凤心似明镜,晓得自己的赎身银姆妈是要开天价的,黄二娘果真跟翠凤的长客提出三千块的巨额赎金,翠凤四两拨千金,与客人演了一出生分戏,愣是逼得黄二娘生生又把赎银压回到一千。这一组镜头依旧是平实地转来转去,跟着几个人物的对话走,开头还真当是翠凤心气儿高不领金主的情,然金主与她赌气儿时伸长脖子投向黄二娘那边一抹夸张造作的眼神儿,翠凤按住台子隐秘闪烁的笑容,真当把戏做得妙绝。

    真正看得出翠凤决心的当属典算家当给黄二娘接收一折,珠翠首饰外加衣料皮草,单听听这算计一件一件细细分摊,与《红楼梦》中时时显炫身家而刻意盘典,亦是通过那帐房之囗透出那浮华气。可见她意志坚定,不被身外物所累,拿去就拿出去了,没半点儿留恋之意。翠凤亦是良善的,临走还不忘嘱咐黄二娘后头如何调教金花,规劝她停了包养戏子的习性。劝后她也后悔,早晓得姆妈是厚脸皮嗜钱如命的主,如何会听她劝?寥寥数语,只一个翻书流水帐似地镜头,便把翠凤儿的心思个性烘托出来了。

   二个要聊的是沈小红,沈小红是活脱脱的晴雯胚子,虽是欢场女子,心气高得要命,不随意接客。看着王老爷面善,出手阔绰,便只包于他一个人。因此她生意差,出局少,有时一日只出一次局,家用贴补开销,均是用王老爷一个人的。按这样的境况,沈小红原该紧巴结王老爷,她不,脾气照样大得很,晴雯本是伺侯宝玉的一个女仆,亦可翻脸撕扇,孙小红就有她的气性儿。晓得王老爷背着她出去找别的倌人,便找上门去找她,王老爷叫了一众朋友去她那里教训她,要她懂得做倌人的本份,她倒好,拎出老妈子来将洪老爷一流劝客噎得半句没有。孙小红不怕得罪人,洪老爷他们临走,她还站起来冲了一句“你们费心啦,下次要摆一台谢谢你们啊!”足见她的刚烈。

    哪怕到后边,王老爷替她还了债,她依旧是低头啜泣,打架撕烂的衣服头面均是要他补了过来,听闻王老爷私下给另一个相好花十六块大洋买了翡翠,她亦花同样的价钱去买了一支没用的簪子来。这教人想起晴雯与袭人赌气争宠的光景,均可做出这等无聊又不无聊的事体来。所谓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沈小红身上却是仍旧可以无奈地应验,王老板爱孙小红,哪怕她不讨他朋友们的喜欢,他还是要来找她的,沈小红尽管懂得他的情意,又不想一个劲儿向他要钱,于是偷偷去接别的客人,末了被王老爷撞见,误当她是养戏子,她亦不申辩,最末连服侍她的老妈子亦嫌她经济拮据,托王老爷替她找了事做,跟了周双珠。沈小红哪怕是那么样窘迫的境况,依旧是绷着脸不言语,不朝王老爷投一个媚眼儿。恰恰是这份自尊,教王老爷舍她不得。讲到底,王老爷亦是个天真的人,以为真正可以找到重情的青楼女子,因为遭背叛而赌气娶了另一个倌人张蕙贞,这情感又一次变故了,他才对爱情绝了望,继续到沈小红那里寻求慰藉,自此,他亦不再管沈小红接其它客人的事体了。电影最末一个镜头,便是沈小红在接待别的客人,她依旧一脸漠然,可见她已一样心如死灰。

    三谈周双珠,是个人物啊!凤姐儿一样的人物!周双珠之八面玲珑,心狠手辣真正是凤姐转世。倌人们的生活均是周双珠一人打典,她周旋于双玉与双宝两个赚钱的倌人之间,刻意拉拢双玉,让她安心做生意,假装与她建立友情。后来双玉与淑子(五少爷)相好,拒绝接客,专等着淑子娶她过门,双珠于是将淑子已由叔叔替他定亲的事体宣扬到双宝耳朵里,双宝于是取笑双玉,才演变到双玉用鸦片掺酒意欲与淑子同归于尽的地步。周双珠一看事体闹大,便与自己的金主洪老板商议着,让淑子拿出一万块来,自己私吞五千(说是赎银),另五千办了嫁妆,将双玉嫁了出去。足见她不念昔日姐妹情份之冷漠,为了自家颜面与倌人规矩,还是急急地将双玉“除”去了,双玉嫁了何种人,可疼她不疼,谁也无从知晓。

    所有周双珠出场的镜头,都没有老鸨的身影,妈妈仅在双玉逼淑子吞鸦片的辰光也略出一出。可证周双珠的身份已变相地成了妈妈,出谋划策均是她与洪老爷一处,哪怕给双玉赎身强嫁,亦是她与洪老爷出面打理,没姆妈什么事。这“明里一盆火,暗地一把刀”周双珠算是做出典范来了,同时她亦承宝钗之遗风,在听闻双玉想嫁五少爷的辰光,她囗里轻蔑吐出了“伊介拉做梦!”几个字来,亦恍若金钏儿投井后宝钗劝慰王夫人道“不过死了个丫环”那般世故,绝情。

   四要聊聊张蕙贞,断不可能有比张蕙贞更似袭人的人物了,她面上的温柔娴淑,比之沈小红之刁钻火爆肯定要更讨男人欢心些,好比袭人当年在王夫人面前拆晴雯的台,张蕙贞亦是外面敦厚,里头阴狠。她在王老爷面前不直接讲沈小红的不是,只管有意无意地提点王老爷“你算算一年到头落到她身上也不下上万块了,怎么她还欠介许多债?”王老爷追问下来,她又不响了,只道“我可没说沈小红的坏话啊,到时候她又要跟我闹。”可见这张蕙贞亦是打蛇打七寸的主,故意隐掉沈小红家中人囗众多靠她一个养活的艰难处境,引得王老爷猜疑沈有姘头。张蕙贞出场虽少,却次次关键,她与王老爷的几个朋友关系亦好,他们都愿意替她办事,让王老爷替他买打架撕烂的头面,亦会装作乖巧地问一问“这个十六块大洋值伐?”,显得贤惠得很,实际上王老爷让她去买城隍庙里便宜一些的首饰,她面上应着,实际还是花了高价买高档货。

    后来王老爷赌沈小红的气,终于被她有机可趁嫁了过来。随后真面目才露出,与王老爷的侄子偷情,被他一气之下赶了回去,到此张蕙贞还不服输,寻死闹活要王老爷接她回去。张蕙贞的小聪明与小眼界,完全就是袭人的翻版,袭人不爱宝玉,只是晓得他是她的前途,这才使绊子暗算“情敌”,既做好人又是“幕后元凶”,就像宝玉急得跟袭人讲“在你眼里可见是没有坏人了,什么人你都说她好!”王老板亦是这样上了张蕙贞的当“侬这个杠徒(笨蛋),沈小红背后说了你多少坏话,你还一句都不说她!”伊当然不会讲她,伊要讲的早就讲过了,只是分寸把握得太好,教旁人都察觉不到罢了。

    除去这几个头牌似地清倌人之外,双玉亦是要提一提的,这女子与尤三姐有一拼。心气儿都太高了,仗着自己长得好,生意火,就爱与其它几个嫉妒伊的倌人争风头。对爱情双玉亦是抱了期望的,人太单纯,又要自尊,好比尤三姐被退婚之后发了狠,用自刎来示清白,争脸面。双玉亦是恨情郎不忠,怕被双宝她们笑话,因此索性亦想出毒招来了。片中几个生意差些的倌人亦有点到为止的寂寞情怀,比方黄翠凤下面几个,都悄悄拿着西洋脂盒上的色情图片取乐,那图片亦不拍出来给你瞧,只她们囗中调笑着“葡萄架”,观者便可心领神会。不由想起傻大姐捡着那香裹,还屁颠颠地给邢夫人显摆的场景,《海上花》中的糜烂颓废可见不仅仅是用鸦片来涵盖的。

    顶有意思的是倌人的房间摆设,可看到她们各自受欢迎的程度。比方讲周双珠与黄翠凤的房间都是极大的,分了两层,那鸦片床亦宽得很,翠凤的房里还有面人头高的西洋穿衣镜,可见她们都钱来得多且快,可以奢侈。沈小红与张蕙贞就不同了,房间明显小了许多,摆设亦单薄,可见经营不见得好。黄翠凤的房间外边楼梯扶手是西洋缠花的铁栅栏,罩了一束光在那里,正映在墙上,好似做成一个隐秘华丽的鸟笼,你就该晓得翠凤要飞出笼子的心有多急切了。后头翠凤拿到赎身契一段,镜头放在铁花扶手外,宛若那黄灿灿的自由正向她露出笑容来。

    用光的讲究亦是值得咀嚼的,光源大半来自屋内那几盏昏黄的玻璃灯,能将光线“作旧”成这样子,《海上花》算是灵气了。后来英国电影《浪荡子》亦是用成百上千的烛灯做光源,将洛可可时代的腐朽华丽之韵展示尽了。那样子的方式,可以教你隔了一层去看老风光,好比翻开泛黄书页,读一章过往岁月。另外,演员亦用得极有趣,李嘉欣算得上是呈现了至今最好的表演,上海话讲得地道,表演亦有力度。羽田美智子的丹凤眼极具东方古典美人的神韵,加上她脸部线条有些刚硬,诠释倔强的沈小红恰好。

    讲到底,《海上花列传》的场子辅那么大,要靠百多分钟的电影道尽各中玄机,因此编剧功力特别要紧,有些信息只能依靠一句话,一个眼神梢带过去,得细细品,慢慢尝,才能体会到滋味。想起《红楼梦》中写凤姐与贾琏的性事,亦只得从偏旁几个下人的忙碌状况来隐点,《海上花》中除却王莲生与沈小红的两次亲昵,客人狎妓的情景同样半点不露真容,便是要那么样收敛得当的处理,犹如绣花裙下若隐若现的金莲,才教人神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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